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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空间、身心的“拥挤”与“宽敞”

经济、空间、身心的“拥挤”与“宽敞”

    经济、空间、身心的“拥挤”与“宽敞”

    ——澳门故事四:《牡丹 · 吉祥》

    黄文辉

    整整二十年前,回归前夕,有一个叫《澳门故事一二三》的演出,我观看后写了篇文,当中写道:“我更想到《澳门故事四》。它说的是澳门街上新移民和海外归侨的故事,如果‘澳门人’这概念还包括他们这班人,如果澳门的历史还包括八十年代这一段‘经济起飞’的时期,如果《澳门故事》真的是个关于澳门这地方的故事。他们的泪水不会比殖民者喝掉的红酒少,他们的辛劳不会比会讲葡文而无所事事的官僚轻,他们的经历不会比任何‘嚮往革命’的葡国青年少一分坎坷,他们所受的待遇更不会比任何所谓‘夹’在葡国人与中国人之间的土生葡人高。”(载拙着《不要怕,我抒情罢了》)

    二十年后,我终于看到这个“澳门故事四”。作为曾经的胜意楼、吉祥楼住客,我非常感谢洪震宇和津文联合导演的舞蹈剧场《牡丹 · 吉祥》,敬佩洪震宇将自己小时偷渡来澳的经历化入演出当中——起码,我还没有勇气把自己的北区故事写出来,即使我的经历与洪震宇不同。澳门这几年充斥着怀旧的回忆,但当中有多少是与北区相关的?怀旧云云,充满着权力与阶级的影响,二十年前那个《澳门故事一二三》如此,二十年后的所谓文化记忆也是如此。总有些故事,不被主流叙事书写。

    社会阶层之间无法流动,称为阶层固化;同一城市不同地区之间居民没有流动沟通,是否可称为“居民固化”?澳门如此一个弹丸之地,但我相信会有为数不少的居民没去过黑沙环、祐汉,当然更不会知道牡丹楼、吉祥楼在哪,遑论知道那里的居民是谁,他们的生活又如何。

    在上述背景下,便显出《牡丹 · 吉祥》的意义。

    据场刊介绍,“这是一个关于漂流与进驻的故事,诉说澳门的时代变迁,重现遗忘已久的社区故事”。我觉得演出基本达到这个目标,呈现了在时代大潮裹挟下,在狭小空间里住客的生活挣扎、命运抗争。如果我没理解错,全剧以澳门八十年代起的社会发展过程,展现下列事件:偷渡来澳——成功留下(戴上铃铛)——有的人被迫进工厂——有的人被迫卖淫——龙的行动取到证终于有机会进学校唸书——经济不景气去台湾打工(拖行李)——全球纺织品配额制度取消使澳门製造业衰落——改革开放成功人人争相上位“升呢”——居民面对“都更”重建的不明朗前景……

    整个剧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第二节众舞者困在碌架床(双层床)下层的身体互动,那是新移民初来澳时一家被迫困身逼仄空间的现实反映——我住吉祥楼时,一房一厅的小单位内住了三户十口人,我每天在一条横跨上层碌架床的木板上做功课。第三节舞者一个接一个流水穿梭于一道又一道顶灯投下的光区,络绎不绝,愈来愈快,暗喻工厂流水线上工人的工作重压,非常有张力。我小学毕业那年暑假首次去一间电子厂做暑期工,就是坐在一条传送带旁边替电子产品上螺丝。演出收结一幕,众多碌架床佔满舞台,人们进进出出,爬上爬下,有坐有站,最后满满是人,呼应第二节碌架床的居住拥挤场面,呈现空间与身体紧张关係。其他的,便是以舞以歌以录音以录像呈现的“历史事件”,特意选取的台语(闽南话)流行曲暗示了北区以福建新移民为主的社群特点。

    我相信,对那些不认识北区,又或者年轻的九〇后〇〇后来说,《牡丹 · 吉祥》已初步为他们叙述了澳门某个社区某群居民随社会变迁而发生的一些故事——如果他们没有迷惑于那些听不懂语言的录音与台语流行曲,搞得清那些稍纵即逝的象徵隐喻符号及其背后的历史事件的话。对一个剧场外行人,尤其是对舞蹈一窍不通的人(如我)来说,这是个愉快的晚上,毕竟,有老歌可怀旧,有舞蹈可热闹,声色娱乐有齐,不可多奢求了。然而,对一个期望澳门文艺能反映与反思北区新移民生活的文化人来说,我要坦白说,觉得有点“到喉唔到肺”。

    我得说,整个演出或许有铺陈历史事件的广度,这广度却以事件的点到即止为代价,在频繁的歌舞场景转换之间,观众眼花缭乱视听缤纷,但热闹过后,还剩下甚幺思考的深度?我能够理解,在一个小时内要叙述澳门四十年的变迁及其对人的影响,两位导演能精炼抽取出这些片段,加上录音录像的补充,已是难能可贵。可是我又贪心兼不甘,觉得这种浮光掠影式的面面俱到,着实浪费了一个好题材。我要追问的是:其“牡丹吉祥性”在哪呢?也就是说,居住在以牡丹、吉祥为代表的这个社区里的人,与其他社区(比如青洲区、三盏灯区)的居民,面对同样的时代变迁,他们有何不同之处呢?

    人文地理学大师段义孚在其名作《空间与地方》中,对宽敞与拥挤的辨证关係有非常精彩的论述。宽敞与拥挤,既是空间大小的分别,也是心理感觉的分别,甚至是与权力、经济有关。段义孚指:“为甚幺乡村的人,尤其是乡村的年轻人,会离开他们小小的故乡,去往大都市的中心?一个原因在于故乡缺乏空间。在年轻人看来,因为无法提供足够的工作,所以故乡在经济意义上也是拥挤的。经济领域的机会匮乏和社会领域的自由匮乏使孤立的乡村世界显得狭窄有限。”在澳门的案例中,以牡丹吉祥为代表的祐汉黑沙环社区里的居民,尤其是佔多数的八十年代过来的福建新移民,以至今时今日居住在那里的外地劳工、性工作者,他们大部分是从经济“拥挤”的乡村来,嚮往一个经济“宽敞”的城市,但却被逼栖身于拥挤破旧的小楼里,在这宽敞/拥挤的关係中,从经济、空间、身体、心理层面去探讨,会否有更深刻一些的故事呢?

    我知道同名的《牡丹 · 吉祥》早在二○一四年已经演出,不知本年的版本与之前那个有何不同,但显然这是个可以长期深入发掘下去的题材。期望在本年基础上,製作单位能获得有关部门更充足、丰富的资源支持,书写出澳门故事五六七八……

    舞蹈剧场《牡丹 · 吉祥》

    演出团体:四维空间

    评论场次:五月十八日,旧法院大楼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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